專訪鄭軍華: 首批上海援鄂醫療隊如何接手金銀潭危重癥病區

(本系列均為南方周末、南方人物周刊原創,限時免費閱讀中)

鄭軍華教授(左)與隊友們圖/上海援鄂醫療隊

《本文首發于南方人物周刊》

樂觀地估計,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能夠結束戰斗,這是我們非常期望的。但如果我們哪一條做得不夠細致,那么也可能會出現一個膠著期

2月16日,武漢金銀潭醫院北三危重癥病房,兩位新冠病毒感染者先后不幸離世,他們也成為自新冠病毒肺炎暴發以來,進行尸檢病理診斷的頭兩例遺體捐獻案例。來自湖北的法醫病理學專家、湖北省司法鑒定協會會長劉良及其團隊在18小時內分別對兩具遺體展開檢驗,并將盡快提供病理報告。

這兩例遺體捐獻解剖,都在金銀潭醫院上海醫療隊管轄的病房內進行,上海援鄂醫療隊領隊鄭軍華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這既是個偶然事件,但也具有必然性。

“我們是全國第一批地方支援武漢的醫療團隊,在救治危重病人的過程中我們發現,即使使用了目前最先進的人工肝、人工腎、ECMO等手段介入治療,還是有極少數的病人搶救困難,甚至不幸離世。這讓我們很痛心,也讓我們從一開始就強烈地感覺到,了解這個疾病病理的發病過程,尤其是致病性和致死性方面,對于救治病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,所以我們就產生了這樣一個想法?!睋?,上海醫療隊在10個小時內就完成了所有涉及遺體使用的法定手續,為劉良教授團隊的研究工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礎。

從大年三十接到上海衛健委的通知,三個半小時之內在虹橋機場完成上海第一批135位醫療隊員的集結,鄭軍華率隊抵達武漢后已是大年初一凌晨五點,他們接到的任務是支援武漢金銀潭醫院,“上午我們去醫院了解了一下情況,下午四點就交接病房了?!?/p>

2月18日,首批上海援助湖北醫療隊駐守武漢金銀潭醫院已經26天。鄭軍華領隊接受《南方人物周刊》專訪,為我們口述詳陳這些日子里,這支最早馳援武漢的醫療隊是如何梳理病區、精細治療、加深認知,以及通過內外到位的支持,確保醫護零感染。

除夕夜出發援鄂時,鄭軍華接過宗明副市長授旗

集結

大年三十我們接到通知,要求當晚9點30在虹橋機場集結,當時距離集結時間只有大概三個半小時。

我們這第一批135人,來自于52家單位,是從上海市市級醫院再加上五個區的區級醫院緊急抽調的。以呼吸科、重癥、感染科和急診為主,這四個相關學科,在平常也都是不那么熟悉的,更不要說分別來自于這么多單位。我們護士有93名,醫生38名,還有4名是市院感控制的,從不熟悉到熟悉,肯定需要一個過程,特別是護士團隊。

走得匆忙,準備時間很短,生活用品、防控用品,準備得都不充足,有的隊員甚至是家庭聚會吃到一半接到通知趕來的,有幾個年輕的護士,穿著皮鞋、長筒靴、裙子就來了,來不及換。

原本要求我們接新病房,收治相對輕點的病人。但是金銀潭院方考慮到上海醫療隊專家的能力和業務擅長,決定由我們來接盤它的北二樓和北三樓,其中北三樓收的都是重癥和危重癥病人。

接盤已經治療過的病人,跟我們自己新收病人,完全是兩回事,特別是危重癥病人,治療風險很大。重癥治療需要到一定的時間,治療有效,就康復了,或者好轉了,但有些病人的病程是往反方向,它在往中末期發展,那么對醫護來說壓力就非常大。

與金銀潭醫院院長一同巡視院區

接盤

根據衛健委當時建議的一個初步的分組管理、分批管理政策,我們迅速把醫護力量做了對應調整和分配:豐富經驗專家、重癥ICU病房及呼吸科的護士和三級醫院來的護士都調到了北三樓重癥病房,這是最初的一個科學判斷和人員分布。

我在醫院做了12年的醫療副院長,根據醫療隊人員的構成情況,我把來自上海大醫院的力量全部放在北三樓,組長是周新教授,他有抗SARS的經驗,66歲了,是呼吸學科的學科帶頭人。在那里的還有重癥監護方面的陳德昌教授,他們都有非常豐富的一線臨床經驗,跟國內其他一流的專家也有很好的聯絡,現在回頭看,這個快速做出的力量分布是比較正確的。

鄭軍華教授與醫療隊成員討論病例

治療

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是一個全新的疾病,對它的流行病學、病因學、發展歸類等方面,還是在逐漸的認識和摸索過程中。

我們現在的重點是危重病人的救治,對于重癥患者來說,到一定時間會出現“炎癥風暴”效應,會產生一些情況,這些也在逐漸認識的過程中。

在治療方案上,現在也存在爭議,比如說當呼吸出現困難了,采取什么方法?呼吸科認為以無創治療為主,高流量地給氧和無創加壓治療。重癥醫學的專家,認為應該要氣管插管。各有各的優點,氣管插管的話就面臨著我們所有的都是有創操作,必須是在三級防護的情況下面,怎么流程規范,同時還要設備設施到位。

設備設施到位,前期是有點困難的。在設備設施完全到位之前,我們在無創治療方面想了很多的辦法,比如說面罩給氧對人體的契合度,人體的耐受性,氧壓,給氧的濃度,都通過醫生細心的調試,來適合每個個體。

我們對面罩做了一些創新,我們的團隊里面有來自中山醫院的,他們有一種面罩,其給氧方式是有專利權的,它不是正面給氧,而是從側面給氧,相對來說對患者的壓力較小,而且容易調試。我們也在臨床上應用起來。

每個治療細節都很重要,比如給氧的濃度,我們也是根據不同的病人調節的。氧壓也是,正常人是95%以上,到100%。危重病人,我們提出來調整到85%左右到90%就夠了,調的太高,壓力太大,對病人的損傷很厲害。病人要吃飯吧,不能不進食,他吃飯時一停吸氧,馬上又出現呼吸困難,怎么辦呢?我們聯系了那種僅僅罩住鼻子的,短時間的給氧,能方便他吃東西。動腦筋想辦法,解決實際操作中遇到的難題。

2月2日下午2時,武漢市金銀潭醫院,37名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患者出院,其中年齡最大者88歲圖/中新社

設備

設備是醫護生死線上搶救生命的重型武器,金銀潭醫院最初是不具備現有裝備的。

這所醫院從來沒有收過這么多重病人,它是以傳染病防治為主,比如肝炎、肝病、艾滋病等,病人在這里主要是服藥治療,不需要太多儀器設備。救治危重病人所需的支氣管鏡、電子心肺管鏡、血透機、呼吸機等等這些,都是這些天里逐漸才配備到位的。

治療上還有一個困難,就是供氧。以前沒有這么多病人需要吸氧,雖然緊急做了改造,但是氧壓不穩,導致呼吸機不穩。后來趕緊把給氧裝置改了,改成一個15立方米的一個大流量、大體積的供氧系統,解決了氧療問題?,F在供氧系統的容量是以前的兩倍多。

我們醫護所需要的物資,在大年初一、初二的時候,也非常緊張,今天用了,明天可能就沒了,現在應該說改進非常明顯。

到了武漢之后,我們醫療隊里就有十幾個人發過燒,但經過相應的檢查,包括核酸檢測,絕大多數是普通感冒、受涼,還有高壓工作下,疲勞導致的咽喉痛。這些醫護全部康復了,沒有后遺癥。

其實我的嗓子也有點啞,我們帶了很多的藥品,上海衛健委給我們調配了價值30萬的藥品,抗病毒的抗生素、中成藥、腸胃消化道疾病的一些藥物,心血管疾病的藥,我們都備著,因為我們團隊里年齡最大的66歲,最小的21歲。上海衛健委、上海市政府給我們最大的支持,我們所有一線所需全部滿足。

從臨時集結組隊到現在,從我們的經驗來看,一個新的醫療隊來到武漢,磨合期大概要7到10天左右。我們已經度過了磨合期,可以做到對病房精細化管理。哪些病人是陽性的,哪些陰性的,我們都標出來,重危病人會標三個驚嘆號。我們的醫護人員,心里面就非常有底。

醫護之間的合作有一套管理機制,我們每天是大交班,每天下午重癥病人討論,疑難病人討論,兩個班都可以對病人的病情有更多了解?,F在,我們所有的流程上墻、所有的規范上墻,還輔有會議對話系統、監控系統、人工智能系統的支持。

有一個護士跟我講,她在病房里感覺心里很壓抑,覺得自己作為醫護人員,但是對危重病人,有時候有一種無能無力的感覺,她就被這種情緒深深壓抑住了。

在平常,一個醫院除了急診科、重癥監護病房,一般不會頻繁地出現病人死亡的。心血管和呼吸科,可能一個月有個位數死亡病人就算多的了,所以醫護人員面對現在這個危重癥和死亡率會感到害怕、難過,這些情緒都需要疏導。但是醫務人員也天然有種使命感、責任感,我們的團隊成員非常善良,非常努力,盡心盡責?,F在隨著人數的增加,醫務人員能從原來的連續工作8個小時降到6個小時,再降到4個小時,讓醫護有更多的時間休整,防止疲勞作業,這樣才能夠保障醫務人員能夠持續戰斗。

我樂觀地估計,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才能結束戰斗,這是我們非常期望的。但如果我們哪一條做得不夠細致,那么也可能會出現一個膠著期,可能會到半年左右。這些都是理論上的推測,一切都要通過我們最后的防控效果來體現?,F在預料為時過早,我不是算命先生。但我相信聞玉梅院士講過的一句,“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病毒,可以把一個國家的人民都打倒?!边@給了我們很多信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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